第十章 · 对数函数、指数函数和三角函数的一般理论

复变量的函数

§§227–228 25 分钟

为什么“x 和 y 的任意复值函数”太宽泛,不配称为 z 的函数,以及这一章要研究哪些 z 的函数。

为什么重要

第十章要把对数、指数函数以及正弦和余弦从实数推广到复数。在动手之前,哈代先停下来讨论一个听起来有些咬文嚼字、其实不然的问题:所谓 zz 的函数,应当指什么?天真的回答结果毫无用处,而它为什么没用,恰好直接指向了复分析与众不同的地方。

基本想法

对实变量来说,函数就是对每个 xx 给出一个值 yy 的任意规则(§20)。照搬到复数上:如果某个规则对每个 zz 给出一个值 ZZ,就说 ZZ 是 zz 的函数。可是给定 z=x+iyz = x + iy,和给定一对实数 (x,y)(x, y) 完全是一回事。所以按这个定义,“zz 的函数”只不过是两个实变量的复值函数 f(x,y)+ig(x,y)f(x, y) + i g(x, y)。哈代举的例子是 x−iyx - iy、xyxy、∣z∣=x2+y2|z| = \sqrt{x^2 + y^2} 和 am⁡z\operatorname{am} z。每一个都是完全正当的规则,但称它为“zz 的”函数并没有增加任何东西:正如哈代所说,这个定义并没有定义出一个新的概念。

那么,像 z2z^2 这样的多项式、像 1/z1/z 这样的有理函数,新在哪里?它们是由 zz 经过复数的四则运算构造出来的,这赋予了它们其他函数所没有的一种几何性质。在任何一点附近,这样的函数的作用就像乘以一个固定的复数,也就是先旋转再伸缩(§44)。旋转加伸缩把小正方形变成小正方形。来看看这件事是怎样发生的。

探索 哪些映射让小正方形保持为正方形?

试一试:先看 z2z^2,观察远离 00 的那些小网格正方形的像。然后切换到 1/z1/z、哈代的 x−iyx - iy 和 xyxy,以及剪切映射 x+i(x+y)x + i(x + y)。

w=z2=(x2−y2)+2ixyw = z^2 = (x^2 - y^2) + 2ixy
z 平面
xy
w 平面,w = f(z)
uv
  • 水平直线及其像
  • 竖直直线及其像
  • 圆(可拖动圆心和圆周)及其像
  • w = 0
网格
圆:圆心 0.4+0.2i0.4 + 0.2i,半径 0.50.5(它包围 z = 0)。它的像绕 w=0w = 0 转了 2 圈(逆时针计为正)。
留意什么

在 z2z^2 和 1/z1/z 之下,网格线的像仍然成直角相交,小正方形变成(弯曲的)小正方形,只是转了个角度、改变了大小。x−iyx - iy 保持正方形的形状,但把它的定向反了过来:它是反射,不是旋转。xyxy 把整个平面压扁到实轴上。剪切映射把正方形变成平行四边形。只有真正的 zz 的函数,在局部上才像乘以一个复数。

所以有用的概念是一个受限制的概念:从 xx 和 yy 的所有复值函数中,挑出配得上“zz 的函数”这个名称的一个特殊类。一般地刻画这个类,是复分析本身的任务,哈代有意没有走到那一步。他转而研究一个个直接定义的具体函数:多项式、有理函数和根式(都来自第三章),代数函数,以及现在的对数函数、指数函数和三角函数。

精确表述

定义 两个实变量的复值函数 哈代:§227

实变量 xx 和 yy 的复值函数,是指对某个区域中的每一对 (x,y)(x, y) 指定一个复数

Z=f(x,y)+i g(x,y)Z = f(x, y) + i\, g(x, y)

的规则,其中 ff 和 gg 是实值的。由于 z=x+iyz = x + iy 确定 (x,y)(x, y),反过来也一样,每个这样的规则都可以在宽泛的意义下称为 zz 的函数;哈代拒绝这样称呼。

约定 本章研究的 zz 的函数 哈代:§228

在第十章中,“zz 的函数”总是指下列直接定义的函数之一:多项式 P(z)P(z)(§39),有理函数 P(z)/Q(z)P(z)/Q(z)(§46),根式(§47),由 zz 和 ww 的多项式方程定义的代数函数,以及从 §230 起定义的对数函数、指数函数和三角函数。计算函数值时所取的那个数 zz 称为函数的自变量 (argument)。

在交互图中看到的性质,可以对每个多项式陈述并证明。

定理 多项式在局部上像乘法

设 PP 是多项式,zz 是一个固定的复数。则

P(z+h)−P(z)=h {P′(z)+ϵ(h)},ϵ(h)→0(当 h→0 时),P(z + h) - P(z) = h\,\{P'(z) + \epsilon(h)\}, \qquad \epsilon(h) \to 0 \text{(当 } h \to 0 \text{ 时)},

其中 P′P' 是对 PP 形式地求导得到的多项式。所以当 hh 很小时,映射 z+h↦P(z+h)z + h \mapsto P(z + h) 使点移动大约 h⋅P′(z)h \cdot P'(z):当 P′(z)≠0P'(z) \ne 0 时,这是转过角度 am⁡P′(z)\operatorname{am} P'(z) 的旋转再加上倍数为 ∣P′(z)∣|P'(z)| 的伸缩。

与之对照,映射 z↦zˉ=x−iyz \mapsto \bar z = x - iy 完全不是这一类。

定理 x−iyx - iy 在局部上不是乘法

不存在复数 cc,使得对所有很小的 hh 都有 hˉ=c h\bar h = c\,h。等价地说,当 h→0h \to 0 时,商 (z+h‾−zˉ)/h=hˉ/h(\overline{z + h} - \bar z)/h = \bar h / h 没有极限。

证明

证明 多项式在局部上像乘法
思路

只需对单个幂 znz^n 证明这个结论,因为多项式是若干个幂的常数倍之和,而结论的两边都可以相加。对 znz^n,用二项式定理展开 (z+h)n(z + h)^n;二项式定理只用到代数运算法则,所以对复数也成立。

展开 (z+h)n−zn(z+h)^n - z^n

由二项式定理,(z+h)n−zn=nzn−1h+(n2)zn−2h2+⋯+hn(z + h)^n - z^n = n z^{n-1} h + \binom n2 z^{n-2} h^2 + \dots + h^n。提出因子 hh:括号里是 nzn−1+ϵn(h)n z^{n-1} + \epsilon_n(h),其中 ϵn(h)=(n2)zn−2h+⋯+hn−1\epsilon_n(h) = \binom n2 z^{n-2} h + \dots + h^{n-1}。

ϵn(h)→0\epsilon_n(h) \to 0

ϵn(h)\epsilon_n(h) 的每一项都至少含有一个因子 hh。若 ∣h∣≤1|h| \le 1,则 ∣ϵn(h)∣≤∣h∣ {(n2)∣z∣n−2+⋯+1}=K∣h∣|\epsilon_n(h)| \le |h|\,\bigl\{\binom n2 |z|^{n-2} + \dots + 1\bigr\} = K|h|,其中 KK 与 hh 无关,所以 ϵn(h)→0\epsilon_n(h) \to 0。

把各个幂加起来

若 P(z)=a0zm+a1zm−1+⋯+amP(z) = a_0 z^m + a_1 z^{m-1} + \dots + a_m,对每个幂用上面的步骤,再相加:P(z+h)−P(z)=h{P′(z)+ϵ(h)}P(z + h) - P(z) = h\{P'(z) + \epsilon(h)\},其中 ϵ(h)\epsilon(h) 是各个 ϵn(h)\epsilon_n(h) 的一个固定组合,所以趋于 00。

从几何上解读

乘以 c=P′(z)≠0c = P'(z) \neq 0,就是把每个位移 hh 转过角度 am⁡c\operatorname{am} c,并把它的长度乘以 ∣c∣|c|(§44)。因此两个互相垂直的短位移变成两个互相垂直的位移;一个小正方形变成一个小正方形,误差与它的大小相比很小。

证明 x−iyx - iy 在局部上不是乘法
思路

在 hh 的两个不同方向上检验假想的恒等式 hˉ=ch\bar h = c h,导出矛盾。

hh 为实数

若 h=th = t 是非零实数,则 hˉ=t\bar h = t,于是 c t=tc\,t = t 迫使 c=1c = 1。

hh 为纯虚数

若 h=ith = it,tt 是非零实数,则 hˉ=−it\bar h = -it,于是 c (it)=−itc\,(it) = -it 迫使 c=−1c = -1。

得出结论

没有哪个数既等于 11 又等于 −1-1。用极限的语言说:无论 hh 多么小,hˉ/h\bar h/h 在实轴上等于 11,在虚轴上等于 −1-1,所以当 h→0h \to 0 时它没有极限。

例题与习题

哈代的 §§227–228 中没有编号的例题;下面这些习题让其中的想法变得具体。

习题 实部与虚部 ●○○ 哈代:§227

把 z3z^3 和 1/z1/z 写成 u(x,y)+iv(x,y)u(x, y) + i v(x, y) 的形式。验证在这两种情形下都有 ∂u/∂x=∂v/∂y\partial u/\partial x = \partial v/\partial y 和 ∂u/∂y=−∂v/∂x\partial u/\partial y = -\partial v/\partial x(对 1/z1/z 要求在 z=0z = 0 以外)。

提示
展开 (x+iy)3(x + iy)^3;对 1/z1/z,把分子分母同乘以 x−iyx - iy。

解答

z3=(x3−3xy2)+i(3x2y−y3)z^3 = (x^3 - 3xy^2) + i(3x^2 y - y^3)。于是 ux=3x2−3y2=vyu_x = 3x^2 - 3y^2 = v_y,uy=−6xy=−vxu_y = -6xy = -v_x。

1/z=xx2+y2−iyx2+y21/z = \dfrac{x}{x^2 + y^2} - i \dfrac{y}{x^2 + y^2}。令 u=x/(x2+y2)u = x/(x^2+y^2),v=−y/(x2+y2)v = -y/(x^2+y^2),则 ux=y2−x2(x2+y2)2u_x = \dfrac{y^2 - x^2}{(x^2+y^2)^2},vy=−(x2+y2)+2y2(x2+y2)2=y2−x2(x2+y2)2v_y = \dfrac{-(x^2+y^2) + 2y^2}{(x^2+y^2)^2} = \dfrac{y^2 - x^2}{(x^2+y^2)^2};又 uy=−2xy(x2+y2)2u_y = \dfrac{-2xy}{(x^2+y^2)^2},vx=2xy(x2+y2)2v_x = \dfrac{2xy}{(x^2+y^2)^2},所以 uy=−vxu_y = -v_x。这就是柯西–黎曼方程;见本节末尾的说明。

习题 哈代的例子通不过检验 ●○○ 哈代:§227

证明 u+iv=xyu + iv = xy 和 u+iv=∣z∣u + iv = |z| 在任何开集上都不满足 ux=vyu_x = v_y,uy=−vxu_y = -v_x。

提示
在这两个例子中都有 v=0v = 0,所以这两个方程会迫使 ux=uy=0u_x = u_y = 0。

解答

对 xyxy:u=xyu = xy,v=0v = 0,ux=yu_x = y,uy=xu_y = x;二者只在原点同时为零。对 ∣z∣|z|:u=x2+y2u = \sqrt{x^2 + y^2},v=0v = 0,ux=x/∣z∣u_x = x/|z|,uy=y/∣z∣u_y = y/|z|,二者从不同时为零(而且 uu 在 00 处不可微)。无论哪种情形,都不存在一个开集,使这两个方程在它的每一点都成立。一个实值函数只有在开圆盘上为常数时,才能在那里满足这两个方程。

习题 一切都是 zz 和 zˉ\bar z 的函数 ●●○ 哈代:§227

证明 x=12(z+zˉ)x = \frac12(z + \bar z),y=12i(z−zˉ)y = \frac{1}{2i}(z - \bar z),并由此用 zz 和 zˉ\bar z 表示 xyxy 和 ∣z∣2|z|^2。哈代的例子中,哪些可以只用 zz 写出来?

提示
∣z∣2=zzˉ|z|^2 = z\bar z。

解答

把 z=x+iyz = x + iy 与 zˉ=x−iy\bar z = x - iy 相加、相减,就得到这两个公式。于是 xy=14i(z+zˉ)(z−zˉ)=14i(z2−zˉ2)xy = \frac{1}{4i}(z + \bar z)(z - \bar z) = \frac{1}{4i}(z^2 - \bar z^2),∣z∣2=zzˉ|z|^2 = z\bar z。哈代的四个例子(x−iyx - iy、xyxy、∣z∣|z|、am⁡z\operatorname{am} z)没有一个能只用 zz 经代数运算写出:如果能,它在局部上就会像乘法,而交互图和上面的习题都表明它并非如此。粗略地说,配得上“zz 的函数”这一名称的,正是那些不出现 zˉ\bar z 的函数。

习题 zz 的一个代数函数 ●●○ 哈代:§228;参见 §47

方程 w2=zw^2 = z 把 ww 定义为 zz 的一个二值代数函数。求 z=−4z = -4 和 z=2iz = 2i 时的两个值。当 zz 沿单位圆 z=cos⁡θ+isin⁡θz = \cos\theta + i\sin\theta(0≤θ≤2π0 \le \theta \le 2\pi)走一圈时,从 z=1z = 1 处的值 w=1w = 1 出发连续地跟踪它:它最后停在哪里?

提示
试试 w=cos⁡12θ+isin⁡12θw = \cos\frac12\theta + i\sin\frac12\theta。

解答

对 z=−4z = -4:w=±2iw = \pm 2i。对 z=2iz = 2i:w=±(1+i)w = \pm(1 + i),因为 (1+i)2=2i(1 + i)^2 = 2i。

由棣莫弗定理,w(θ)=cos⁡12θ+isin⁡12θw(\theta) = \cos\frac12\theta + i\sin\frac12\theta 满足 w2=zw^2 = z,它是连续的,并且在 θ=0\theta = 0 处等于 11。在 θ=2π\theta = 2\pi 处它等于 cos⁡π+isin⁡π=−1\cos\pi + i\sin\pi = -1。绕原点走一圈,把 z\sqrt z 的一个值变成了另一个值。我们将会看到,对数也有类似的行为,只是永远回不到原处:每转一圈都加上 2πi2\pi i。

自测

自测 判断对错

在这个词的宽泛意义下,xyxy 是 z=x+iyz = x + iy 的函数。

解析

对:每个 zz 对应 xyxy 的一个值。这正是哈代所不满的地方。宽泛的定义把一切都收了进来,所以不带任何信息;这就是他把这个说法限于由 zz 直接定义的函数的原因。

自测 单项选择

在 §228 中,哈代把 zz 称为 f(z)f(z) 的“argument”。这里的“argument”是什么意思?

解析

哈代用的是“argument”的旧义,指函数的输入(直译“自变量”)。表示角度时他用“amplitude”(直译“幅度”),记作 am⁡z\operatorname{am} z。现代的书用“argument”arg⁡z\arg z 表示这个角,也就是辐角,所以读哈代时要留心。

自测 单项选择

在 z=1+iz = 1 + i 附近,映射 w=z2w = z^2 把一个短位移 hh 大约变成

解析

(z+h)2−z2=2zh+h2(z + h)^2 - z^2 = 2zh + h^2,当 hh 很小时,h2h^2 这一项与 2zh2zh 相比可以忽略。在 z=1+iz = 1 + i 处,乘数是 2z=2+2i2z = 2 + 2i,它的辐角是 14π\frac14\pi,模是 222\sqrt 2。选项 (1+i)2+h(1+i)^2 + h 忘记了位移本身也被旋转和伸缩。

自测 判断对错

映射 z↦x−iyz \mapsto x - iy 把平面旋转了角度 π\pi。

解析

错。它是关于实轴的反射:它保持每个实数不动,而转过 π\pi 的旋转把 11 变成 −1-1。反射保持正方形的形状,但把它的定向反过来,而乘以任何复数都做不到这一点。

哈代的用语

The definition, although quite legitimate, is futile because it does not really define a new idea at all.

这个定义虽然完全正当,却毫无用处,因为它其实根本没有定义出一个新的概念。

——G. H. 哈代,§227

小结

小结
  • 任何规则 (x,y)↦f(x,y)+ig(x,y)(x, y) \mapsto f(x, y) + ig(x, y) 在宽泛的意义下都是“zz 的函数”,但这个意义宽泛得没有用处。
  • 哈代把这个名称限于由 zz 直接定义的函数:多项式、有理函数和代数函数,以及后面要讲的对数函数、指数函数和三角函数。
  • 这样的函数在每一点附近的作用都像乘以一个复数:旋转加伸缩,所以小正方形仍是正方形。x−iyx - iy、xyxy 和 ∣z∣|z| 都不是这样。
  • “argument”指输入 zz;zz 的角是它的辐角 am⁡z\operatorname{am} z,它是多值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