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· 复数

二次方程,以及为什么根永远不会太多

§43 30 分钟

有了复数,每个实系数二次方程都恰好有两个根,不是实数时互为共轭;而且 nn 次多项式的根不会多于 nn 个。

为什么重要

构造复数,本来是为了让 z2+1=0z^2 + 1 = 0 有解。这一节验证复数做到的远不止于此:现在每个实系数二次方程都有两个根,而且熟悉的求根公式照样能把它们求出来。同样重要的是,复数并没有“过头”:二次方程的根仍然不超过两个,nn 次多项式的根不超过 nn 个。接着哈代叙述了一个伟大的事实(证明推迟到后面):复数是这条路的终点,每个多项式方程的根都已经在复数之中了。

基本想法

取实系数二次方程 az2+2bz+c=0az^2 + 2bz + c = 0,其中 a≠0a \ne 0。(哈代写成 2b2b,是为了让公式里不出现多余的因子 22。)配方得

a(z+ba)2=b2−aca。a\left(z + \frac ba\right)^2 = \frac{b^2 - ac}{a} \text{。}

若 b2−ac>0b^2 - ac > 0,右边是正的,我们得到两个实根;若 b2−ac=0b^2 - ac = 0,得到一个根(算两次)。若 b2−ac<0b^2 - ac < 0,实数轴上什么也没有,因为实数的平方永远不是负的。但在复数中 (±ik)2=−k2(\pm i k)^2 = -k^2,所以方程的解是 z+b/a=±iac−b2/az + b/a = \pm i\sqrt{ac - b^2}/a。于是两个根是 −b/a±iac−b2/a-b/a \pm i\sqrt{ac - b^2}/a:它们的实部相同,虚部符号相反。它们是共轭的 (conjugate)。

来看看这个过程。下面取 a=1a = 1,方程是 z2+2bz+c=0z^2 + 2bz + c = 0。

探索 离开实轴的根

试一试:固定 bb,把 cc 慢慢往右推。在图像上和阿尔冈图中观察两个实根,记下它们相遇时 cc 的值。继续往右推。然后改变 bb。

y=x2+2bx+cy = x^2 + 2bx + c 的图像
xy
阿尔冈图中的根
ReIm
  • 抛物线
  • 根
  • Re z = −b(两根之和的一半)
  • c 从 -3 变到 4 时根的路径
z2−z−1=0z^2 - z - 1 = 0;b2−c=1.25b^2 - c = 1.25 > 0:有两个不同的实根。
z=0.5±1.12=−0.618, 1.62z = 0.5 \pm 1.12 = -0.618,\ 1.62。两根之和 =−2b=1= -2b = 1,两根之积 =c=−1= c = -1。
留意什么

当抛物线与横轴相交时,两个根是实数,并且相向移动。它们恰好在 c=b2c = b^2(抛物线刚好与横轴相切)时相遇于 −b-b,然后转过一个直角,一起离开实轴,成为竖直线 Re⁡z=−b\operatorname{Re} z = -b 上互为镜像的一对。整个过程中,它们的和始终是 −2b-2b,积始终是 cc:这些公式并不在乎根是不是实数。

注意这幅图没有显示什么:抛物线丝毫看不出复根在哪里。它的最低点在 x=−bx = -b,这是两个复根共同的实部,但它们的虚部 ±c−b2\pm\sqrt{c - b^2} 在图像上完全看不到。阿尔冈图是一个真正全新的观察场所。

精确表述

定理 实系数二次方程 哈代:§43

设 a,b,ca, b, c 是实数,a≠0a \ne 0。方程 az2+2bz+c=0az^2 + 2bz + c = 0

  • 当 b2>acb^2 > ac 时,有两个不同的实根 −b±b2−aca\dfrac{-b \pm \sqrt{b^2 - ac}}{a};
  • 当 b2=acb^2 = ac 时,有一个实根 −b/a-b/a,算作两个相等的根;
  • 当 b2<acb^2 < ac 时,有两个不同的共轭复根 −b±iac−b2a\dfrac{-b \pm i\sqrt{ac - b^2}}{a}。

在每种情形下,它都没有其他复根。

最后一句需要一个一般的论证,它对任意次数、系数为实数或复数的多项式都适用。把这样的多项式记作 f(z)f(z)。

定理 余数定理与因式定理;至多 nn 个根 哈代:§43 (1)–(3)
  1. f(z)f(z) 除以 z−αz - \alpha 的余数是 f(α)f(\alpha)。
  2. 若 f(α)=0f(\alpha) = 0,则 z−αz - \alpha 整除 f(z)f(z)。
  3. 若 ff 的次数为 nn,首项系数为 AA,而 α1,…,αn\alpha_1, \dots, \alpha_n 是 f(z)=0f(z) = 0 的根(按重数计算),则 f(z)=A(z−α1)(z−α2)⋯(z−αn)f(z) = A(z - \alpha_1)(z - \alpha_2)\cdots(z - \alpha_n)。

因此,nn 次方程至多有 nn 个不同的根。

定理 每个方程都有根(代数基本定理) 哈代:§43;证明见附录 II

每个次数 n≥1n \ge 1、系数为实数或复数的多项式方程,都至少有一个复根。因此,按重数计算,它恰好有 nn 个根。

哈代从中引出一个道理:为了得到 3−73 - 7,我们扩充了整数;为了得到 37\frac37,扩充了有理数;为了得到 2\sqrt 2,扩充了实数;为了得到 −1\sqrt{-1},又扩充出了复数。人们也许担心,更高次的方程会迫使我们引入更多种类的数。其实不会。最后,中学代数中仅用加法和乘法法则证明的恒等式,对复数仍然成立;例如,若 α,β\alpha, \beta 是 az2+2bz+c=0az^2 + 2bz + c = 0 的根,则 α+β=−2b/a\alpha + \beta = -2b/a,αβ=c/a\alpha\beta = c/a。

证明

证明 实系数二次方程
思路

配方。这样一切就归结为实数 dd 的方程 w2=dw^2 = d,再按 dd 的符号来解它。

配方

除以 aa 并整理,az2+2bz+c=0az^2 + 2bz + c = 0 等价于 (z+b/a)2=d(z + b/a)^2 = d,其中 d=(b2−ac)/a2d = (b^2 - ac)/a^2。令 w=z+b/aw = z + b/a;我们要求出所有满足 w2=dw^2 = d 的复数 ww。

平方根至多两个

若 w02=dw_0^2 = d,则 w2−d=w2−w02=(w−w0)(w+w0)w^2 - d = w^2 - w_0^2 = (w - w_0)(w + w_0)。由上一节的因子定理,它为 00 仅当 w=w0w = w_0 或 w=−w0w = -w_0。所以只要找到 dd 的一个平方根,全部平方根就只有 ±w0\pm w_0。

找出一个

若 d≥0d \ge 0,取 w0=dw_0 = \sqrt d(实数)。若 d<0d < 0,取 w0=i−dw_0 = i\sqrt{-d}:这时 w02=i2(−d)=dw_0^2 = i^2(-d) = d。

读出根

z=−b/a±w0z = -b/a \pm w_0。当 d>0d > 0 时,有两个实根;当 d=0d = 0 时,只有一个根 −b/a-b/a;当 d<0d < 0 时,利用 −d=ac−b2/∣a∣\sqrt{-d} = \sqrt{ac - b^2}/|a|(±\pm 吸收了 aa 的符号),得到共轭的一对 −b/a±iac−b2/a-b/a \pm i\sqrt{ac - b^2}/a。

证明 至多 nn 个根
思路

证明每个根 α\alpha 都能分离出一个因式 z−αz - \alpha,然后利用复数的乘积为零仅当某个因子为零这一事实。

zk−αkz^k - \alpha^k 能被 z−αz - \alpha 整除

zk−αk=(z−α)(zk−1+zk−2α+⋯+αk−1)z^k - \alpha^k = (z - \alpha)(z^{k-1} + z^{k-2}\alpha + \dots + \alpha^{k-1});展开即可验证。这里只用到加法和乘法,所以它对复数成立。

余数定理

若 f(z)=∑kakzkf(z) = \sum_k a_k z^k,则 f(z)−f(α)=∑kak(zk−αk)f(z) - f(\alpha) = \sum_k a_k (z^k - \alpha^k),其中每一项都能被 z−αz - \alpha 整除。所以 f(z)=(z−α)q(z)+f(α)f(z) = (z - \alpha)q(z) + f(\alpha),其中 qq 是 n−1n - 1 次多项式,首项系数不变。这就是 (1);当 f(α)=0f(\alpha) = 0 时便得到 (2)。

把根逐个剥离

若 α2≠α1\alpha_2 \ne \alpha_1 是另一个根,则 0=f(α2)=(α2−α1) q(α2)0 = f(\alpha_2) = (\alpha_2 - \alpha_1)\,q(\alpha_2),由 §40 的因子定理得 q(α2)=0q(\alpha_2) = 0,再对 qq 应用 (2),就分离出 z−α2z - \alpha_2。(重根是指在商式中仍然是根的那个根,它会再被分离一次。)经过 nn 步,商式的次数为 00,它必定就是首项系数 AA。这就得到 (3)。

没有更多的根

设 β\beta 是一个与 α1,…,αn\alpha_1, \dots, \alpha_n 都不同的根。那么 0=f(β)=A(β−α1)⋯(β−αn)0 = f(\beta) = A(\beta - \alpha_1)\cdots(\beta - \alpha_n),这是若干个非零数的乘积。由因子定理(§40),这样的乘积不为 00。矛盾。

因子定理在这里起了实实在在的作用。在有零因子的数系中,这个论证就不成立,多项式在那里确实可能有过多的根。这就是哈代先证明它的原因。

例题与习题

习题 第一个有复根的二次方程 ●○○ 哈代:§43

解 z2−4z+13=0z^2 - 4z + 13 = 0,并验证两根之和与两根之积分别是 44 和 1313。

提示
这里 2b=−42b = -4,所以 b=−2b = -2,b2−c=4−13=−9b^2 - c = 4 - 13 = -9。

解答

(z−2)2=4−13=−9(z - 2)^2 = 4 - 13 = -9,所以 z−2=±3iz - 2 = \pm 3i,z=2±3iz = 2 \pm 3i。和:(2+3i)+(2−3i)=4(2 + 3i) + (2 - 3i) = 4。积:(2+3i)(2−3i)=4+9=13(2 + 3i)(2 - 3i) = 4 + 9 = 13。两者分别与 −(−4)-(-4) 和 1313 相符。

习题 ●○○ 哈代:例题 XXI, 4

若两个复数的和与积都是实数,证明这两个数要么都是实数,要么互为共轭。

提示
和为 ss、积为 pp 的两个数,是 t2−st+p=0t^2 - st + p = 0 的两个根。

解答

设这两个数是 z,wz, w,z+w=sz + w = s 与 zw=pzw = p 都是实数。那么 (t−z)(t−w)=t2−st+p(t - z)(t - w) = t^2 - st + p,所以 zz 和 ww 是一个实系数二次方程的两个根(由这个因式分解,它没有别的根)。由关于实系数二次方程的定理,它们要么都是实数(当 s2≥4ps^2 \ge 4p 时),要么是共轭的一对(当 s2<4ps^2 < 4p 时)。

习题 复系数的一次方程 ●○○ 哈代:例题 XXI, 13

设 α=a+Ai≠0\alpha = a + Ai \ne 0,β=b+Bi\beta = b + Bi,其中 a,A,b,Ba, A, b, B 是实数。证明 αz+β=0\alpha z + \beta = 0 有实根当且仅当 aB−bA=0aB - bA = 0。

提示
令 z=xz = x 为实数,把实部和虚部分开。

解答

唯一的根是 z=−β/αz = -\beta/\alpha。它是实数,当且仅当存在实数 xx 使 (a+Ai)x+b+Bi=0(a + Ai)x + b + Bi = 0,即 ax+b=0ax + b = 0 且 Ax+B=0Ax + B = 0。若 a≠0a \ne 0,由第一式得 x=−b/ax = -b/a,于是第二式成立当且仅当 −Ab/a+B=0-Ab/a + B = 0,即 aB−bA=0aB - bA = 0。若 a=0a = 0,则 A≠0A \ne 0,由第二式得 x=−B/Ax = -B/A,而第一式(b=0b = 0)成立当且仅当 aB−bA=−bA=0aB - bA = -bA = 0。无论哪种情形,条件都是 aB−bA=0aB - bA = 0。

习题 复系数的二次方程:根何时是实数? ●●○ 哈代:例题 XXI, 14

考虑 z2+2(b+Bi)z+(c+Ci)=0z^2 + 2(b + Bi)z + (c + Ci) = 0,其中 b,B,c,Cb, B, c, C 是实数。证明:若它有实根,则 C2−4bBC+4cB2=0C^2 - 4bBC + 4cB^2 = 0。讨论 B=0B = 0 的情形。

提示
对实数 xx,方程分成 x2+2bx+c=0x^2 + 2bx + c = 0 和 2Bx+C=02Bx + C = 0 两个方程。

解答

设 xx 是一个实根。由虚部得 2Bx+C=02Bx + C = 0,由实部得 x2+2bx+c=0x^2 + 2bx + c = 0。

若 B≠0B \ne 0,则 x=−C/(2B)x = -C/(2B),代入得 C24B2−bCB+c=0\dfrac{C^2}{4B^2} - \dfrac{bC}{B} + c = 0。乘以 4B24B^2 得 C2−4bBC+4cB2=0C^2 - 4bBC + 4cB^2 = 0。反过来,若这个等式成立,则 x=−C/(2B)x = -C/(2B) 满足两个方程,所以它是一个实根。

若 B=0B = 0,第二个方程迫使 C=0C = 0,这正是 B=0B = 0 时那个条件所说的。但这时方程是实系数的,它有实根还要求 b2≥cb^2 \ge c。所以当 B=0B = 0 时,这个条件是必要的,但不是充分的。

习题 根何时互为共轭? ●●○ 哈代:例题 XXI, 14

证明上一道习题中的方程有一对共轭的非实根,仅当 B=C=0B = C = 0 且 b2<cb^2 < c。

提示
利用根与系数的关系,它们对复数也成立。

解答

设两个根是 p+qip + qi 和 p−qip - qi,q≠0q \ne 0。它们的和 2p2p 等于 −2(b+Bi)-2(b + Bi),所以 B=0B = 0。它们的积 p2+q2p^2 + q^2 等于 c+Cic + Ci,所以 C=0C = 0。现在方程是实系数的 z2+2bz+c=0z^2 + 2bz + c = 0,它的根不是实数当且仅当 b2<cb^2 < c。反过来,若 B=C=0B = C = 0 且 b2<cb^2 < c,则两个根是 −b±ic−b2-b \pm i\sqrt{c - b^2},是共轭的一对。所以共轭根是实系数方程的特权。

自测

自测 填一个数

z2+2z+5=0z^2 + 2z + 5 = 0 的根是 p±qip \pm qi,其中 q>0q > 0。qq 是多少?

解析

(z+1)2=1−5=−4(z + 1)^2 = 1 - 5 = -4,所以 z=−1±2iz = -1 \pm 2i,q=2q = 2。用哈代的记号,b=1b = 1,c=5c = 5,q=c−b2q = \sqrt{c - b^2}。

自测 判断对错

若 b2<acb^2 < ac,则方程 az2+2bz+c=0az^2 + 2bz + c = 0 没有根。

解析

错:它没有实根。它有两个互为共轭的复根。只有在承认复数之前,“没有实根”与“没有根”才是同一回事。

自测 判断对错

任何二次方程的两个根,如果不是实数,就互为共轭。

解析

错;这需要系数是实数。例如 z2−(1+i)z+i=(z−1)(z−i)z^2 - (1 + i)z + i = (z - 1)(z - i) 的根是 11 和 ii,而 z2+2iz−2=0z^2 + 2iz - 2 = 0 的根是 −i±1-i \pm 1,它们不是共轭的。最后一道习题表明,共轭的非实根迫使系数为实数。

自测 单项选择

证明三次方程至多有三个根,关键是哪个事实?

解析

分解成 f(z)=A(z−α1)(z−α2)(z−α3)f(z) = A(z - \alpha_1)(z - \alpha_2)(z - \alpha_3) 之后,第四个根 β\beta 会使三个非零数的乘积为零,而这是因子定理所不允许的。代数基本定理(第三个选项)给出的是至少 nn 个根,那是相反方向的不等式。

哈代的用语

A real number is not a number in the same sense as a rational number, and a complex number is not a number in the same sense as a real number.

实数并不是与有理数同一意义上的数,复数也不是与实数同一意义上的数。

——G. H. 哈代,§43

小结

小结
  • 配方法在复数中解出了每个实系数二次方程;当 b2<acb^2 < ac 时,两个根是共轭的一对 (−b±iac−b2)/a(-b \pm i\sqrt{ac - b^2})/a。
  • 当判别式变号时,两个实根相遇,然后关于实轴对称地一起离开实轴,和与积保持不变。
  • 余数定理、因式定理以及没有零因子,合起来给出:nn 次意味着至多 nn 个根。
  • 每个多项式方程都有复根(附录 II),所以复数对整个代数来说已经足够。
  • 仅由算术法则证明的恒等式,比如 α+β=−2b/a\alpha + \beta = -2b/a,αβ=c/a\alpha\beta = c/a,对复数都成立。